在廢國你已經學習放下,但總有些事情令你無從招架。去到前殖民地宗主國的地方,你當然更是尊重英國文化。雖然人已到中年,經歷了那麼多。在決定移民前,頭已斷、血已流,但尊嚴沒有丟,只是髮綫不斷往後移,腰間亦長了不少油脂,令你更感到學習英國文化的步伐不能遲。

你手機下載了所有英國主流新聞媒體的附屬軟件,告訴自已從今以後,要留意英國新聞。從政治新聞中,學習優秀的議員政治文化和英國人的政治手腕。在社會新聞中,領會地道的思想文化。然後,你發現自己在社交媒體長年浸淫下,已經沒有耐性看長文,而報章上的英文,跟你在香港中學,甚至大學所學的完全不一樣。你不禁懷疑,自己多年所學的算不算是英文。

萬事起頭難,在中年要再次起頭,當然難上加難。你唯有改變方式,轉向社交網絡平台,挑選一些專門自嘲英國古怪文化的群組。這個辦法相當有效,原來你的腦袋早已習慣看了一圖一句,就要作出判斷,不能再消化冗長的前因後果,也沒心情去玩味「初前戀後」的總總感受。

有一天,你和太太到一間地道的餐廳,領略一下英國飲食文化。太太去了點餐,你坐下等候時,在手機上看到一個網絡群組,在談論英國震驚全球的文化。經過一人一句的漫長推舉,勝出駭然是「焗茄汁豆多士」(baked bean on toast)。除了食物的味道古怪,賣相不堪入目以外,最離奇的是英國人可以視之為正餐。

望著屏幕前的罐頭茄汁,勾起了童年的傷痛。在你成長的時間,多少份早餐總是擺脫不了在碟上那一坨茄汁豆。無論你怎樣的避,它的汁總會玷污那片只想抹上牛油的多士,令你痛苦不已。在那個經濟未起飛的年代,媽媽每次到最後,都會責罵你不要浪費食物,然後你就要把那一坨黏稠的東西,像生病時吃藥水般強行吞下。

你對它的仇恨,甚至令你懷疑你在年輕時所吃過的每一碟「頹飯」上,把那一堆化學橙色的汁液放在白飯上(on top)的做法,也是向茄汁豆的一種致敬。於是,你認定「茄汁豆」就是「頹」的代名詞,也漸漸成為你的口豇禪。當你認真工作時,你會告訴團隊,「大家千祈唔好咁茄汁頭」。當踢足班時,面對穿上荷蘭球衣的橙色軍團時,你會告訴隊友,「又係那班茄汁豆」,然後痛痛快快地射入五球。你在回憶裏對茄汁豆的仇恨,馬上與群組的討論產生聯繫。

這一種跨文化的「we connect 」,令你聯想到港英文化多年的交融,感懷著沒有茄汁頭,或許就沒有BNO,也沒有今日的新英國。然後,你有一點點釋懷,也放下那一點點對茄汁頭的仇恨,因為你已感悟到自已也許亦不過是在港英夾縫中,緩緩流動的一坨茄汁豆。

這個時候太太端著一碟烏冬回來。烏冬令你想多年沒回的「鄉下」,你又感性地撫心自問,可曾有當過有茄汁豆的英國是自己的鄉下。那碟烏頭放在枱上的撞擊聲,把你從沉思帶回現實。太太面有難色,連忙解釋她一看到烏冬就義無反顧地點了。到領餐時,她才發現原來是炒飯,但「udon on top」。你望著炒飯上米白的烏冬,屏幕上慘橙的茄汁豆,還有太太面龐上慘綠的菜色,你不禁問太太,「到底為什麼總是要on top?」

最後你終於明白,廢國也許真的很廢,茄汁豆也許真的很倒胃,但至少可以讓你在米飯上,「on top」有一個安身立命的地方⋯⋯

#UdonOnTop

#BNOOnTop

#安立於麵包上的茄汁豆

#安立於米飯上的炒烏冬